茧房商城:那个只对你一个人开放的“专属商城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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茧房商城(Algorithmic Commerce Enclosure),指一种由信息推荐机制围合而成的封闭消费空间;在其中,用户长期暴露于单一叙事与重复营销内容,外部参照被削弱,交易在缺乏横向对照的环境中自循环完成。

这是一种当“信息围合”与“商业变现”叠加时自然生成的消费结构。其核心机制为:

  1. 推荐系统根据用户行为数据持续收敛信息流;

  2. 单一叙事反复强化,外部价格与品质参照逐渐消失;

  3. 商家在封闭环境中利用紧迫话术或情绪驱动促使成交;

  4. 成交行为被算法或内容机制再次强化,形成自稳定循环。

它不是一次性的骗术,而是在信息持续收窄中运转的交易环境。

典型场景

场景一:老年人遭遇短视频带货

用户偶然点击一次夸张的、专门针对老年人制作的带货视频;之后首页经常被同类内容填满,价格对比信息几乎消失;“最后5分钟”“最后10单”反复出现;老人以高于常规平台数倍的价格完成购买,并认为“这个价很正常”,甚至觉得捡到了便宜。

场景二:健康焦虑课程

用户因身体不适搜索相关内容;算法持续推送“唯一疗法”“官方不敢说”的课程与产品;不同观点逐渐减少;课程与保健品在单一叙事中完成销售。

场景三:投资或粉圈消费

新手投资者或粉丝持续接触单一群体观点;质疑声音被算法稀释或社群排斥;相关产品、课程或应援消费在封闭叙事中完成。


“茧房商城”描述的不是某一类商品、某一种骗术,而是一种被系统推荐围合出来的商业场域:它像一座只对某个用户开放的私人商场,货架、导购、广播、氛围、乃至“常识”都由同一套信息流生成机制维持。

人在其中消费,并非因为完全失去理性,而是因为理性所依赖的外部参照——价格对比、品质横评、异见叙事、替代方案——被系统性稀释到几乎不可见。

这也是它与传统“套路营销”最关键的差异:套路营销可以是一次性的、偶发的;而茧房商城是一种持续运行的结构。它的可怕之处不在于“骗得多高明”,而在于它让交易在一个缺少横向对照的环境里不断自循环,最终把“合理”本身改写掉,成为新的“正常”。


一种“信息围合—变现耦合体”

如果把“信息茧房”理解为认知层面的收窄,那么“茧房商城”就是它的经济形态:当收窄不是为了政治动员、也不是为了纯粹的注意力时长,而是与变现目标紧密耦合,就会出现一种更稳定的结构——围合本身成为商业效率的来源

它的底层逻辑可以用一句话概括:
推荐系统负责把世界变小,商业机制负责在小世界里把钱收走。

在这个意义上,茧房商城并不依赖“恶人”或“天才骗子”。它甚至可以在许多参与者都自认为“只是正常做生意”的情况下自然生长:平台要转化率,商家要成交,内容要互动,用户要省心——这些看似合理的目标叠加之后,就会把“外部参照”挤压成噪音。


核心机制:参照的消失与循环的自稳定

把四步核心流程抽象成三个关键环节:

1) 收敛:信息流把“可能性”压缩成“命运”

推荐系统不是简单地“猜你喜欢”,而是通过连续反馈把人推向某条更窄的轨道:一次点击不只是一次选择,更像一次“环境设定”。当某类内容成为主要输入,用户的下一次行为就更可能与它一致,于是系统进一步确认它的正确性——这是一种温和但持续的锁定。

2) 叙事垄断:单一解释框架替代多元对照

茧房商城里反复出现的不是单个商品,而是一种解释世界的叙事模板

  • “真正懂的人都在买这个”
  • “外面卖得贵是因为中间商”
  • “你以前没见过是因为他们不让你知道”
  • “我是为你好”

这些叙事的共同点是:它们不只是推销产品,而是在推销“为什么不需要再看别的”。一旦叙事垄断成立,横向对照会被重新解释为“多余”“阴谋”“不专业”。

3) 交易闭环:成交成为内容系统的燃料

在茧房商城里,交易不是终点,而是下一轮分发的证据。购买、停留、咨询、加购、甚至愤怒评论,都能成为“有效互动”,反过来强化同类内容的继续到来。于是用户得到一种错觉:“我看到这么多,说明这一定是主流/靠谱/划算。”
这里的关键不是“真假”,而是“可见性即真实性”的心理替代被技术机制放大。


它与相关概念的边界

把“茧房商城”作为认知工具,需要与几个相邻概念拉开距离,否则它会被误用成“互联网消费都很糟”。

  • 与“信息茧房”:信息茧房是认知环境的收窄;茧房商城是这种收窄与变现目标耦合后形成的经济结构。前者可能只导致偏见;后者会把偏见变成可重复的交易收益。
  • 与“欺诈/骗局”:骗局强调违法与虚假承诺;茧房商城强调参照缺失与叙事垄断。它可以包含骗局,但也可以在“半真半假”甚至“东西并不一定差”的情况下成立——只要对照被削弱,溢价与冲动就能持续发生。
  • 与“品牌忠诚/粉丝经济”:品牌忠诚是一种主动选择的稳定偏好;茧房商城是一种被环境塑造的稳定闭环。前者仍保留大量外部参照(竞品测评、价格体系、公开口碑);后者则倾向于把这些参照降噪或污名化。
  • 与“流量电商/直播带货”:直播带货是一种渠道形态;茧房商城是一种生态条件。直播可以不茧房,茧房也可以不直播。关键差别不在于“卖货方式”,而在于“用户是否被长期困在单一叙事里完成交易”。

它如何被“生产”出来:三方的共同理性

茧房商城之所以难以被单点治理,是因为它往往是三方理性叠加的产物:

  • 平台理性:推荐系统追求更高的留存与转化,天然偏好“可预测的用户”。而可预测往往意味着更窄的信息分布。
  • 商家理性:在竞争激烈、获客昂贵的环境里,“封闭场域”意味着更低的对比成本与更高的溢价空间。
  • 用户理性:人在信息过载时会追求省力,倾向于用“重复出现”替代“独立验证”。这不一定是愚蠢,而是认知资源有限时的自我保护,只是在茧房环境里被系统性利用。

因此,茧房商城并不以“坏人很多”为前提,它以“每个人都在选择局部最优”为前提。


它的价值与功能:为什么它会成功

如果只把茧房商城当作“坑人”,会解释不了它为何如此普遍。它至少提供三种现实功能:

  1. 降低搜索成本:不用比价、不用看测评、不用理解复杂差异,消费变得像点外卖一样简单。
  2. 提供叙事安慰:尤其在健康焦虑、养老不安、投资恐惧等情境里,“唯一疗法”“抓住机会”是对不确定性的快速止痛药。
  3. 制造归属与秩序:在粉圈或社群消费中,购买不是购买商品,而是购买“我们是谁”。交易因此获得道德与身份意义。

它的有效性来自它对人类心理的准确利用:不确定性越强,越需要单一叙事;越需要单一叙事,越容易放弃对照;越放弃对照,越容易成交。


代价、风险与张力:它如何伤害“常识”

茧房商城的风险不只在钱,还在常识的局部坍塌

  • 价格常识坍塌:人不再知道“这类东西一般多少钱”。溢价不再被感知为溢价。
  • 质量判断坍塌:评价体系被统一接管,“口碑”变成内部回声。
  • 因果理解坍塌:尤其在健康与投资领域,个案与幸存者偏差被包装成规律,失败被解释为“你没坚持/你不够信”。
  • 退出成本上升:越晚接触到外部参照,越难承认过去的投入可能不值;于是继续买,继续信,继续沉没。

更深的张力在于:它让社会的“公开市场”逻辑被一种“私域宇宙”逻辑侵蚀。市场的健康依赖可比较性;而茧房商城的效率恰恰来自不可比较性。


作为认知工具:如何判断是否已身在此“城”中

这个概念最有力量的用法,不是用来骂“你被洗脑了”,而是用来指出一个可讨论的结构事实:

  1. 当外部参照显著减少
  2. 叙事高度重复并排斥异见
  3. 成交被紧迫/情绪机制驱动
  4. 成交行为反过来强化推荐

那么就可以说:你正在陷入或者已经身处“茧房商城”之中了。

说到底,它最危险的地方不在于一次两次“买贵了”,而在于参照物被拿走,你看到的世界越来越小,判断能力越来越弱,最后连“正不正常”都已经无法分辨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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